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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 茶

來源:運城日報發佈者:時間:2021-01-14

●袁省梅

茶葉是二嬸給的。

我媽嫌太金貴,推着不要。二嬸説,不金貴能給媒人喝?媒人嘴甜了,給小找個好媳婦。

小是我舅。舅得過小兒麻痹,三十多了還沒娶下媳婦。我媽的臉倏地暗下一層,把麻紙包着的茶葉捏得緊緊的。二嬸走時,我媽給她裝了兩碗黃豆。

媒人是個小個子女人,臉圓,眼睛也圓,鼻子也圓,渾身上下鼓鼓的像個吹足了氣的氣球,坐到我家炕頭,嘴就沒停地唧唧唧唧,野雀子一樣。我和小哥在櫃邊用煙盒疊寶,小哥悄聲對我説,野雀子。我拿眼角掃了“野雀子”一眼,低頭吭吭笑。我媽把茶碗遞到她手上時,就聽見她抓着碗呀呀叫得歡喜,也顧不上噪了,埋頭抿一口,再抿一口,説,還是這茶好喝。我和小哥疊寶的手慢了下來,眼裏長出了鈎子般緊緊地勾住茶碗。

等野雀子放下茶碗,我媽送她出去時,我用胳膊碰碰小哥,低聲道,媽送她去了。小哥説,媽肯定會把她送到村口。幾乎是同時,我和小哥扔下手裏的紙,跑到茶碗前,然碗裏沒有剩下一口茶水,就是茶葉,也沒有一片,只有銅錢大的一塊光斑在碗底跳,好像那女人歡喜的眉眼。

小哥説,她把茶吃得光光的。

我説,碗櫃裏還有。

小哥踩着板凳從碗櫃裏找出了裹在黃麻紙裏的茶,把紙包放在鼻下使勁地嗅聞,我也趴在紙包上使勁地嗅聞——麻紙有股淡淡的草香味。

小哥問我,敢嗎?

我扭臉看了下院子。院子裏陽光白亮,蟬在香椿樹上嘶嘶嘶地叫,雞們眯着眼卧在南牆根下。沒有人,我説。

小哥呲着大板牙笑,黃黑的臉上白牙一閃一閃的。解開紙包,拿出茶時,小哥掰了一下,沒有掉下一粒。小哥又把茶放在膝蓋上掰,放在炕沿上掰。茶硬得和磚頭一樣,紋絲不動。小哥説,我咬一口試試。他果然咬了一口。好半天,他捂着嘴不説話,黑黃的臉皺成了爛抹布,淚花在眼裏閃。我急得問他咬下沒?他擠出一串眼淚,噗地把嘴裏的茶吐到手心,小指頭大小的茶上粘着一點白亮的東西。他的牙給扳掉了。

小哥哇地哭了。

小哥兀地止住哭,是聽見媽回來了。他抹了把眼,看着手上的茶,慌張地問我咋辦?我也不知道咋辦。小哥説,拿個寶。他把煙盒編的寶包到黃麻紙裏,用線繩胡亂捆了兩圈,放到了碗櫃,茶呢,塞進了他的衣兜。

我媽還在門口跟二嬸説話,我們拎了鐵環,從門邊擠出去跑了。

我和小哥坐在場院的柳樹下開始吃茶。這次,他不敢咬,我也不敢咬。我倆用石頭把茶砸下幾小塊,他捏起一小塊吃,我也捏了一小塊吃。他皺着眉説不好吃。我嚼了一下,噗噗地吐了出來,茶咋跟藥一樣苦呢。我們都納悶,這麼難吃的東西,為啥被媽和二嬸説得金貴呢?還有那個野雀子咋就把茶吃得跟吃點心一樣香呢?

我們還沒來得及把茶換回去,媽就發現了。因為媽要把茶借給三嬸。三嬸的新女婿來了。然沒一會兒,三嬸抓着麻紙包大呼小叫地來了。

媽看了眼,就扯着小哥的耳朵,照着他的屁股啪啪地打。小哥嗚嗚地哭着,從褲兜裏掏摸出茶舉在手上。

媽抓過茶,説,等我回來收拾你。

媽從三嬸家回來時,手裏的茶剩下火柴盒大的一塊。媽沒有“收拾”小哥哥。媽經常忘記她説的話。媽説,咱也嚐嚐茶味。媽喜滋滋地掰下一小塊,用水衝了,又挖出一勺子白糖放到碗裏,叫我和小哥喝。我説,小哥的牙掉了。媽把小哥抱在懷裏,叫他張開嘴,説,看,淘得牙都掉了。媽看我們喝得滋滋響,罵我們餓死鬼。媽説,真是兩個餓死鬼呀。媽説得也輕柔,也温和,唱歌一樣。我和小哥端着茶碗,他喝一口我喝一口,搶着喝。我們都説真甜。水喝完了,小哥又添了水,卻不叫我喝。小哥説,叫媽喝。

媽抿了一口,不喝了,説,等你爸回來喝吧。

爸從地裏回來了,小哥把茶碗遞給他,説,可甜哩。爸端起碗喝了一口,喉嚨裏咕咚響了一聲,很響亮,很動聽。小哥纏磨在爸的一邊,我纏磨在爸的另一邊。我們都説,可甜哩。爸呵呵笑,把碗端到我的嘴邊,叫我喝,我喝了一口,爸又把碗端到小哥的嘴邊,叫小哥喝。我和小哥把碗裏的茶水喝光了。

媽做飯去了,爸去餵豬了,我和小哥看着碗裏黃綠的茶葉,軟軟的,香香的,就捏了一片放到嘴裏嚼。

小哥説,不好吃。

我説,苦。

我們都覺得茶水好喝,茶葉不好吃。可是,那個野雀子怎麼把茶葉吃得那麼香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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